凌晨一点，我攥着厚厚的报告单，嘴里吐出的话模糊却沉重：“患者目前病情很重，随时可能出现心脏骤停，随时准备抢救”，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，这是我第一次在全科独立上夜班的场景。刹那间，我忽然觉得“医学生”这三个字正在从身上一片片剥落，而另一重身份“医生”正慢慢生长出来。是什么催生了这场蜕变？答案指向这三年风雨兼程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。   

叩门—从“纸上谈兵”到“真枪实干”

    在本科时，我每天都在“背书-考试-背书-考试”的无间道里循环往复。那时我心中有“考试神器”—考前突击、重点押题和一点点“玄学”，每次考试我总能在考场上化险为夷。然而，这招在我规培轮转，第一次被派去独立问病史时，瞬间失灵了。在呼吸科，老师指着新入的老人，让我简单询问病史，我脑海里翻江倒海地搜索着问病史模板：主诉、现病史、既往史……我磕磕绊绊地问了半小时，最后几乎是逃跑一样冲回了办公室。那一刻我刻骨铭心地懂了：原来临床没有给你四个选项、让你挑一个正确答案的单选题。后来，轮转到了不同科室，老师们各有专精。呼吸科江占世老师手把手地教我胸腔穿刺，反复强调穿刺点选择；消化科王彩艳老师演示腹腔穿刺，讲麻醉进针深度。第一次在真实患者身上操作，是在消化科做腹腔穿刺的助手，我负责消毒和局部麻醉。进针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操作流程背得再滚瓜烂熟，步骤做得再完美，都不如在真实的人体上，对着一呼一吸、一次心跳、一次肌肉的收缩保持敬畏。那是理论永远无法替代的关于生命的实感。

   远航—独立值班的“至暗”与“黎明”

   我曾以为我学会了，其实我只是“看会了”。第二年，我陆续轮完了呼吸、心内、神内、内分泌这些大内科。我自以为每个科待两个月，常见病的套路摸了个七七八八，我一度觉得自己“差不多了”。但第二年下半段，轮转到全科，一次独自上主白班的经历，却狠狠地打醒了我。早上完班，我刚坐到电脑前，护士站的电话就响了，一位高血压危象患者，我脑子“啪”地一下空白了，大脑混乱的我最终挤出一句：“……你等一下，我问一下我老师。”挂了电话，我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，汗流浃背。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，原来独立值班时，没人会在你耳边悄悄报答案。药物的剂量、疗程、副作用等等，这些知识点像碎片一样散落在脑海里，拼不成一张完整的拼图。而医患沟通，更是把我的“假面”碾得粉碎。幸运的是我遇到了全科张凌云主任的教导，她教我做疾病的思维导图，从主诉切入，发散到鉴别诊断，再收拢到诊断依据，最后落到治疗方案的每个环节。那是我第一次感觉，那些散落的珠子终于被一根绳子穿了起来。从那以后，我养成了习惯：接诊每个新病人前，先在草稿纸上画个简略导图。问现病史时，重点把握主要症状，问既往史时，我会把高血压、糖尿病、冠心病这几座“大山”一字不漏地写在最前面，查体时根据主诉有的放矢。慢慢地，下医嘱时我不再反复涂改，开药前会先过一遍：剂量、肝肾功和副作用，医患沟通时，我开始学着用打比方的方式解释病情。第三年，我重新回到全科，再次独自管理患者。当我一个人面对新入院的慢阻肺急性加重、心衰、脑梗死的患者时，耳边仿佛总有声音响起，呼吸科寿寿老师那句“抗生素用够疗程别随便停”，全科吴聪老师“利尿剂看电解质”……那些曾经觉得啰嗦的嘱咐，此刻全像录音带一样自动播放，替我拦住了一个又一个容易踩坑的岔路口。我终于不再惧怕一个人接诊患者了，那扇我曾以为永远敲不开的门，不知什么时候，已经被我轻轻推开了。

远行-写在规培结束时

第一天来到山东医药大学烟台附属医院，九月初的海风还带着潮气，全科办公室里和蔼可亲的主任和老师们，都历历在目。是这所医院，用三年的时光，像教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，一点一点教会了我站稳、走路、乃至小跑。特别是全科的张主任，教会我如何建立自己的临床思维，也是张主任教会我“做一名有温度的医生”。医院为我们提供的技能培训中心、每月的小讲课、教学查房、病例讨论，还有那间永远排满了人的示教室，都是滋养我的土壤。以前读到“有时去治愈，常常去帮助，总是去安慰”，总觉得它非常遥远。可现在，三年之后，当我再一次默念这句话时，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坠在心头。那些匆忙的瞬间像一颗颗不起眼的珠子，散落在三年的角角落落里，不发光，不响亮，但每一颗都有真实的温度和重量。如今，规培即将画上句号。我的白大褂口袋里不再像以前那样塞满了皱巴巴的小抄和临时笔记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支笔和一颗比三年前沉稳许多的心。但我知道，这并不意味着我“毕业了”—恰恰相反，我只是刚刚拿到了通往更广阔战场的通行证。

感谢山东医药大学烟台附属医院，给了我一张足够宽大的桌子，让我可以摊开所有的慌张和迷茫；感谢每一位在走廊里、在病床前、在示教室里拉住我耐心讲解的老师，特别感谢全科张凌云主任和吴聪老师，她们不仅教我如何看病，更教我如何成为一个有温度、有韧性的医生。规培即将结束了，而我的行医路，才刚刚开始！

        山东医药大学烟台附属医院 2023级全科住院医师 申凤琴